
以下为报道内容:
树槐的种子
记者陈智 2026-09-04
近日,一台五层楼高的机器,在贵州一家航空航天企业的厂房里通过性能测试。这是全球首台、世界最大的10000吨伺服直驱数控电动螺旋压力机,其最大冷击力20000吨,核心部件100%国产化。
它还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万吨巨锤”。

“可以想象超过200辆重型卡车从10米高空同时砸在1平方米的面积上。”“万吨巨锤”研制企业武汉新威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威奇)总经理冯仪介绍,这台设备要造的是飞机和航空发动机上最复杂、性能要求最高的结构件,“容不得半点差错”。
冯仪透露,新威奇新厂房即将在光谷智造园投用。
这家企业的创始人,叫黄树槐。
以下视频来源于 长江日报
大 树
华中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附近,参天大树掩映着一排两层小楼,门前树影斑驳,灰色的旧墙上嵌着蓝白色门牌“快速制造中心”。
33年前,卸任华中理工大学(现为华中科技大学)校长的黄树槐没有停下奋斗的脚步,把目光投向科技成果产业化。他就在这栋小楼一楼的几间办公室里,种下了第一颗“种子”——新威奇。8月25日,长江日报记者走进这里,玻璃隔间里的企业旧址早已成为同学们的实验室,摆满了各种3D打印设备。

黄树槐在实验室观察自研的锻压试验样机
黄树槐几十年前提出的“事业、创新、实干、和谐”八字理念依然挂在实验室门口,并被后人加上了“坚持、合作、参与、成果”八字。
黄树槐是湖南宁远人,1930年出生,195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1984年任华中工学院(1988年更名为华中理工大学)院长。
黄树槐的继任者杨叔子院士,曾连用5个“扎扎实实”评价这位老校长:学校建设扎扎实实发展,师资队伍扎扎实实加强,办学水平扎扎实实提高,学校地位扎扎实实上升,学校扎扎实实上了一个新台阶。
黄树槐只说:“朱九思同志把学校建设与发展的框架搭好了……我们没搞什么新的,只是添砖加瓦、调整巩固、充实提高而已。”他添的砖瓦分量不轻。教学、研究用房,特别是教职工住房从十分紧张到基本满足。
1993年,黄树槐卸任校长,这棵“大树”选择继续播种,在等材、减材、增材三个方向布局。同年,黄树槐创办新威奇,还主持研发了“华中I型”数控系统,为华中数控的创立奠定基础。他也是国内最早从事3D打印技术自主研发的科学家之一,并于1996年创办滨湖机电。
据不完全统计,黄树槐主持完成的科研成果产值超过6亿元。20世纪60年代,国外对中国实行技术封锁,航空航天、汽车、能源领域的关键锻件生产处处受制。黄树槐牵头争取获批学校首个锻压设备领域国家级重大专项。
“黄校长是我的老师。敢于创新、注重实践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新威奇首席顾问、85岁的夏巨谌回忆起黄树槐,有止不住的话头,“他从1974年开始牵头开展新型锻压设备项目的研究。他负责设备,我负责工艺和模具,团队就这样完美了。黄校长给企业取名NewWish,也就是大有希望的意思。”

85岁的新威奇首席顾问夏巨谌。记者陈智 摄
夏巨谌是黄树槐入党的见证人,曾当面直言他“工作方法有时太简单”“对年轻教师也好学生也好,不能老像训小孩一样”。黄树槐回答:“我就是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
新威奇初创团队孵化和脱胎于华中科技大学材料学院锻压教研室。2000年,企业从校办全民所有制企业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正式定名为武汉新威奇科技有限公司。
新威奇市场部负责人章辉岑介绍,2003年,新威奇成功研制出国产首台数控电动螺旋压力机,填补了国内空白。随后,公司全面进入产业化阶段。2005年,新威奇完成股权转让工商变更登记。此后,公司搬离华中科技大学校园,在鄂州葛店开始批量生产。
扎 根
“撑船打铁卖豆腐”,新威奇深耕的正是传承数千年的“打铁”行当。“我们的设备不仅能‘大力出奇迹’,还能把能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举重若轻。”冯仪说。
8月13日,记者来到新威奇位于葛店的生产园区。为庆祝公司成立30周年而挂上的“N”“W”组合商标格外打眼,旁边铁架支撑的红色汉字老厂牌依然傲立。
走进总装车间,切削液、防锈油、抛光金属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行车在头顶来回穿梭,眼前焊花闪烁。20余台大大小小的设备在进行总装。车间主任柳将正在调试一台4000吨伺服直驱电动螺旋压力机,即将发往江苏。
新威奇走到今天,并非一帆风顺。
2015年,企业曾跌入谷底。平均一个月接不到1台订单,全年产值不到3000万元。冯仪临危受命,全面主持企业工作。他是黄树槐的“关门弟子”,也是黄树槐口中那个“经常去救火”的人。“我在学校就经常被派去接手那些推进困难、濒临停滞的项目。”那时候,冯仪每天在现场调试设备,“手和脸都是黑的”。
冯仪本科攻读自动化专业,平日里喜爱踢足球,由此结识材料学院师生。黄树槐重视多学科交叉,鼓励学生成为复合型人才。冯仪备受鼓舞,保研时便选择了材料学院。“黄老师是湖南人,非常有派头,满头白发,精神得很。他说话直爽,即使我们是学生,与他争吵也没有问题。他从不记恨,就事论事。大家都很较真,目的就是把事情做好。”
这样的“争吵”在如今的新威奇依然常见。5年前刚加入新威奇的章辉岑告诉记者,开会时,核心团队常常为了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我第一次见的时候都惊呆了,谁知会后他们又有说有笑一起吃饭。”
2007年,黄树槐病重。躺在病床上,他仍惦记着科研成果的转化,也牵挂着冯仪的毕业论文。
此前,刚成家的冯仪想在武汉买房,找老师借了5万元。黄树槐答应得爽快:“没问题,但你要跟新威奇签5年合约。”
如今,5年之约早就过去,又过了好多年,冯仪一直在新威奇。“我们湖南人身上有股‘霸得蛮’的劲。盯准目标,就死磕到底!”冯仪说。
2016年,他曾“闭关”大半年思考企业的发展方向和战略。“当时,我面对着几块白板,不断问自己: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样的产品?公司往哪个方向发展?”那一年,企业发展思路全面重构。
“决战9月!我们在当年的国际金属成型展上拿出了样机。”回忆起10年前,冯仪依然心潮澎湃,他们放弃老产品,全力研发零传动、无噪声、免维护的伺服直驱技术,比齿轮传动至少节能10%以上。
从此,新威奇一年上一个台阶,甚至推动行业转型。

160吨,1000吨,4000吨,6300吨……10000吨。“我走出校园时,企业营收只有几百万元,2013年做到8000万元,2015年回落至3000万元,去年实现2亿元营收。”在57岁的罗忠东看来,30多年不变的是“实干的初心”。她是新威奇的“001号员工”,21岁从材料学院毕业起,就跟着黄树槐的课题组干。“小组成员各有分工,我当时从零开始跟着学校财务处的老师边学边干。”
工业母机是制造机器的机器。2026年,国家密集出台政策支持工业母机产业发展。夏巨谌说:“现在新威奇的设备性能越做越好,产品系列越来越完善,吨位越做越大,是可以代表我国精锻成形设备的高端产品。”
如今,新威奇依然专注模锻领域,但早已从单一设备向整体解决方案发展,在全国的自动化锻造生产线已超过200条。2016年起,新威奇全面推行伺服化,从齿轮传动全面转向伺服直驱,引领行业转型。

新 芽
7月,新威奇总部及万吨工厂项目签约落户光谷智造园。
章辉岑站在葛店现厂房的门口,指向大门前的铁路桥:“沿着列车前进的方向,就是我们新厂房的所在地。现在的厂区用了20多年,早已‘建无可建’,我们必须扩大产能。”
新项目将建设长100米、宽57米、高23米的万吨级锻压设备制造工厂,具备单件300吨起吊能力。黄树槐当年种下的种子一路向前,在更开阔的地方扎下了根。
如今的新威奇还打入了欧洲、日本等曾经垄断这个行业的地方。“日本企业引进外国设备,决策周期往往很长。”章辉岑讲了一个细节:日本松井制作所与新威奇的合作,始于苏州工厂。新威奇的设备连续6年无故障运行,松井才决定采购到日本本土。为了适配日本市场,新威奇改了电气配置和数控系统,新增日语交互界面。2025年,新威奇J58ZK系列全系列产品通过日本SII节能认证,进入日本节能补贴目录。
夏巨谌至今仍活跃在产业一线。他关注新能源汽车发展,正在研究铝合金锻造新工艺。前不久,他刚从湖北三环锻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环锻造)的8000吨伺服直驱电动螺旋压力机安装现场回来,又开始琢磨下一步怎么把铝合金零件打造得更好。
“作为全球中重型商用车转向节销量冠军,三环锻造和我们保持长期合作。”和夏巨谌同行的章辉岑向记者描述了一个细节,“2023年交付给三环锻造的6300吨设备,锃亮!如今已被日夜不停的作业‘磨’得黑乎乎的,因为一分钟都不能停。”
三环锻造董事长张运军是夏巨谌的学生,“打铁好,铁好打,打好铁”“打铁打到全世界”是他常说的两句话。
如何打好铁?“工艺”是关键。从前靠的是手上功夫,抡锤出力大小全凭老师傅日积月累的手感;如今,这些宝贵经验正在被转化写入代码。
也是在7月,刚从华中科技大学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专业毕业的刘梦阳入职新威奇。他所在的数智化部,正在把企业30余年积累的锻造经验录入数据库,通过AI 大模型,把经验转化为智能决策能力,将老一辈未完的事业一行行地续写。8 月底,记者拨通刘梦阳的电话时,他正在贵州项目现场,运用机器视觉技术为设备装上智慧“眼睛”。
“我在学校就听过黄老校长的故事。”刘梦阳说,求学期间,他曾在材料学院的实验室里观摩过黄树槐牵头研发的设备,“像一枚勋章”。
在华中科技大学老教工群体中,至今仍流传着一句口碑说法:“朱九思留下一片树,黄树槐留下一片房。”
其实,黄树槐也是一棵树,他撒下的种子如今已长成一片林。